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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亭山副刊】博爱无言(散文)

时间:2017-07-16     【原创】   阅读

 胡     进


当作岳父送终的逝者,可能这辈子就是他老人家了。其实我不做为他的女婿已经快五年了。

全力撑持他女儿的这个家,他用自己的行动默默地做过,却每每含着一汪流不出眼当然,他永远是我女儿的外公。这一份亲情是无法抹掉的。我从老人的突然离去,体会到他深深地不可磨灭的寂寞。(2009年1月7日星期三)他的病痛其实不至于要他的命。他用自裁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不想给儿女们留下拖累,还是有意要给子女们留下遗憾?死亡来得毫无思想准备,因而我的思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和他的女儿婚姻不破裂,他这个冬天应该生活在我们身边。他缺的不是久病床前的孝子,因为他还没有卧床不起,他怕的是身边没有说话的人,他怕的是生病久了别人会厌弃他。果然几天后,他的女儿我的前妻给我发来信息,她说如果她不离婚,他就生活在她的家,他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同这个他满心热爱的世界诀别。前妻在另一条信息里告诉我,老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外孙女和我这个已经不是事实的女婿。我不知道他担心的到底是什么,我女儿是他一手带大的,他自然牵挂无限,可是我,虽独自带着他的外孙孤苦相依,却已经不再是他的亲人了。他博大的爱,爱及女儿、外孙女和女婿,却不能挽回那个已然崩塌的家。老人一生是位有主张的人,只要他有办法,他会拼尽眶的眼泪离别我们。

2008年来看我女儿安妮,大概是他此生向我们辞行的末路。我当然没料想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我们家,虽然他声称自己“要死了”,可是见他依然健朗的声调和步伐,也没太在意这个“死”字,只是问他最近血压高不高,有没有按时吃药。我留他吃午饭,他告诉我:这一阵子关节不好,手捉不住筷子。我说,你过去没有关节炎的病,哪儿来的关节痛,是不是血压出了问题?我当即带他去市医院诊治,CT检验的结果是脑血管多路堵塞,需要住院治疗。这个时候我前妻也赶来了,她见了老人便吼道:让你不来你偏要来!你不知道我忙得不得了?老人大概是习惯了女儿这样,默默不语地呆在那里什么也没说,我见此情形按捺不住了,不无讥讽地对她说:“将来等他死了你给他做个大墓,表示你的孝顺!是我带他来检查的,也没一定让你来呀!”前妻是个聪明灵动的人,她其实听进了我的话。她放下手中的一切,将老人诊断好,自己驾车将老人送回家住院。这一次前妻花费了几千元医药费,也没跟她的哥哥们计较费用的问题,她跟我谈起来的时候,我说,在老人生前多做一点,将来后悔就少。重养轻葬是我一贯的主张。老人这一次度过了劫难。

我对老人也有过不敬重的时候。那一年我儿子退伍回来,我还不知其详,老人却将我儿子的情况搞得清楚明白。他对街坊的老奶奶们说,我儿子在南昌谈了一个美女,还带回那女孩子巨大的照片,看上去真像明星。并说是很快我儿子就要结婚了。老人不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我儿子的花心,自己还没有立业就花心到身边女孩不断。老人在隔壁说得热闹的时候正被我全听见了,我便着急在喊道:“爸爸!你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呢?”老人自觉理亏似地立即从隔壁回来,并没生气。事后我想,老人他口无遮拦是他的天性,对他人是从来不设防的,从来没想过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他的真诚坦率不应该是我能指责的,倒是人际关系中良好的自然品性。为什么我们怕别人笑话呢?如果我们始终坦荡做人,有什么人能笑话?

我女儿都知道,外公每晚第一重要的是看天气预报,为了能看天气预报,祖孙俩常常要争抢遥控器。我知道祖孙俩为这事是不可调和的,也是不必关注的,放完天气预报就又亲热异常起来。当然我对他每晚必看天气预报也不以为然,又不种田,看哪门子天气?天气预报之前的外公常会打起了呼噜,女儿每每都笑外公的梦来得太快。其实也不是真睡,偶尔会睁眼看看电视新闻。看见了党和国家领导人都能认得清楚,那一天看到主席台上有一个发言席,便问他外孙女:怎么还有姓发的?

2007年来看我们的时候,老人带来两份礼物,是他亲手采摘和制作的干笋。两份干笋首先送一份给我,另一份给他女儿。他知道我喜欢吃笋,所以每年必然要为我准备一份。这一回我前妻不知是什么原因,又发了他的脾气,说他,怎么这么没志气?你女儿已经同他离婚了,为什么总是来看他?这一回却是我没能忍受前妻的无端指摘:你干什么?老人来看自己的外孙女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我每回给他五十一百的,只当是他来回的路费,什么叫有志气没志气?他就是一个社会老人,我给他一点资助也是应该的,你以为我会通过他来讨好你?前妻其实本性善良,只是在家排行老幺任性而已,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她这番话说得老人不再想在我这里吃午饭了。老人拎起自己的行囊,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我的家,我紧走几步送他上出租车,他只想为我省钱,抬脚上了只收两块钱一趟的“达雅机”,我付钱后他哽咽着说,你带安妮好好地过!随即就举手掩没自己的两眼,低头不语,随着三轮车突突突的声响消失在我的眼前。

老人有太多的割舍不下,只要他能走动,每年必定去一趟老家安庆,他自己其实生在江南,却坚定不移地要认祖归宗,他不辞辛劳数百里路程背回陈氏仁德堂家谱,敬奉在自己家中。直到末路临近,他最割舍不下的就是他的孙子和外孙女。其实老人一辈子只喜欢孙子而并不看重孙女,更谈不上外孙女。他喜欢安妮有多重原因,一来安妮是他幺女的唯一;二来是他一手带大。大概从安妮满月后,就是他带着她“满道跑”,走遍了大街小巷,见过千千万万面孔说过千言万语,所以我女儿从小不怕生人,见人会说话敢说话不怯场;三来是他自己说“你三十八岁养安妮,我三十八岁养桂珍(幺女)”。他是服用安眠药死的,他女儿告诉我,死后从他的衣服里搜出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和他的合影,应该是他最珍爱的“全家福”吧?他无言的举止是否要告诉我们什么而又无能为?

当晚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静静地躺在灵床上,我掀开他脸上的表纸,他却没再跟我说“你带安妮好好地过!”。

老人的大女婿送我出门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我还是只认你是妹夫!

我想,老人他有大爱,却为什么无言?


      【简介】:胡进,男,1958年出生,皖含山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宣城市文联原副主席,《敬亭山文艺》原主编,宣城文学丛书编委会主编。1982年毕业于安徽大学中文系。1987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安徽文学》《雨花》《清明》《散文选刊》《厦门文学》《新安晚报》等全国报纸刊物发表散文、中短篇小说数十万字。2010年12月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有家如巢》;2013年12月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说集《我从山中来》;散文作品多次获全国大奖;2014年《无言的结局》入选安徽省“首届长篇小说精品工程(10部之一)”,并同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全国公开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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